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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比夜更黑的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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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12-15 12:44:5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铅椠有功 于 2018-12-17 06:20 编辑

黄露露已经连续两个礼拜坠入黑的深渊里了。她闭上眼睛睁开眼睛,都是黑,眼角的肿压迫着疼,她觉得只有一丝小缝还能利用,草芽生长的砖缝,薄片刀锋一样犀利,约束着光的方向。她努力了好多次,还是没用,于是她放弃了。面前的桌子上有一杯豆浆,三只豆沙包,妈妈上班前给她准备好的。妈妈叮嘱她,就在家好好呆着,除了上厕所,别乱走动,烦了听听收音机。天知道妈妈从哪翻出来的古董,是姥爷的遗物。黄露露回忆姥爷上山那一天,所有姥爷喜欢的物件,都扔进一个水泥池子烧掉了呀。姥姥说,烧掉吧,在她去之前,天国里姥爷孤独的呆着,寂寞。

这是老红灯牌收音机,黄露露熟悉它的每一寸肌肤,闭上眼睛也能把它捣鼓出声音来。其实她现在也只能闭着眼睛,睁着眼,看不见任何光不说,眼睑还疼。收音机右侧一上一下两个圆柱形开关。上面的是调台,底下的调声音。

黄露露拧开了声音,仿佛是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,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,谁调好了台,是妈妈吗?想到妈妈,黄露露笑了,虽然平时没少和她斗气,再怎么着,也是自己的亲妈呀。她不疼俺谁疼俺呀。是江苏文艺台,正在播放黄家驹的唱片。

黄露露不喜欢摇滚,也不喜欢BIYANG,但是喜欢黄家驹,喜欢他的纯净,黄家驹英年早逝,留下这些音乐供人怀念,粤语黄露露听不太懂,但音乐是无界限的,她能感受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撼动。《海阔天空》的音乐回荡在房间里,豆浆已经冷了,更甜,包子,黄露露吃了半个,她闭着眼睛,也能让两个半包子在盘子里各按其所不相干扰。以前总是工作忙,睡觉少。所以晚起,为这个黄露露没少和妈妈吵,妈妈说她晚不睡早不起,黄露露说神经紧张,睡得着吗?妈妈说,有什么紧张的,当年老娘怀着你还到田里拔稗子呢。黄露露没见过妈妈农民的样子,妈妈现在是高中语文老师,不过她责怪妈妈对自己不负责任,妈妈怀孕了还去拔稗子,被蛇咬了,岂不是要毒到自己。或者摔一个跟头,就算睡在绿色的稻田里可以看蓝天白云,流产了怎么办?妈妈对她的意见嗤之以鼻,说,你现在身体好,就是小时候老娘和姥姥没惯着,半岁就断奶,姥姥给你喂米糊。黄露露笑了,米糊,是粗粮,磨砺牙齿,自己一口小米牙,一颗一颗钻石般坚硬和亮泽,这真的归功于妈妈和姥姥。

黄露露关掉收音机。

想到姥姥,黄露露想哭,泪腺可能和神经想通,她的眼睛剧烈的疼了起来。黄露露叫了出来,嘴里嗤嗤的吸着冷气,好像这样会减轻疼痛似的。还是不想姥姥吧,至少目前,眼睛不允许她动情。

黑,彻底的黑,黄露露总算看到了最黑的黑。学医的她知道世界上有两种黑,一种是光线不足,比如黑夜,一种是光线全被吸收,没有反射,比如瞳孔。黄露露见过漆黑的夜,在姥姥家。城里没有黑夜,不管晴阴雨雪,路灯都忠诚的亮着,连绵不绝,有海的浩瀚,也有山的蜿蜒。其实黄露露更怀念姥姥家的黑夜。那一年,中秋,大雨滂沱了一整天,夜里雨小了,漆黑。黄露露吃了一块五仁月饼,就和姥姥上床睡觉了。姥爷在江边,看着水位,过了水位他就要用大喇叭喊全村的人撤离。所以这一天,全村子没有一丝灯火,黑夜里无数黑色的眼睛不敢合上,都支起耳朵,村庄中心电报杆子上的喇叭像黑夜的咽喉,它一哮喘全村都得痉挛。

那一夜喇叭根本就没响,后来听说上游开闸泄洪,淹了好些垸子。姥姥的小村安然无恙。在那样的黑夜,黄露露睡在姥姥身旁,姥姥开始还和她说话,后来叹了一口气说,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,就背过身去睡着了。姥姥呼吸非常的轻微,比蚂蚁爬过手背还要轻,姥姥的后背热乎乎的,黄露露靠在姥姥身上,睁着眼睛,其实什么都看不见,黑夜偷走了所有东西,房子、大树、小河、小狗小鸭,和之前就偷走的塑料发夹。那是红色的一头有朵剜刻小花一头紧密的合在一起的弹簧发夹,是她的宝贝。和姥姥走夜路时丢掉,回家头发散了才知道的。黄露露当时哭的非常伤心,她真想把黑夜哭死,哭的倒下来,像一颗大榆树烂根折断,然后露出光明,好让她找到发夹。姥姥说黑夜看不见,明早去找,一定能找着。姥爷不说话,抽着烟,一星一火的光照亮他蜡黄的沟壑纵横的脸。第二天早上,姥姥带着黄露露走遍了村庄小路,露水打湿了她们踩进草丛的鞋。板硬的土路上啥也没有。黄露露非常失望,那个发夹是爸爸从呼兰带给她的,多么的宝贝呀,就这样被黑夜偷走了。早晨的味道非常好闻,月亮还汪在大地上,朝霞已经红了东天。姥姥说,待会儿让姥爷摘一朵玉兰花,别在黄露露的头发上,比塑料发夹好看。黄露露不受骗,说,那个发夹是爸爸买的,没有香味但是不会枯萎,玉兰花到下午就小了黑了,香味也死了,不喜欢。然后姥姥不说话了,前方有条河,静静的流着,芦苇开花了,菱角也大了,水花生长的满满的,姥姥盘算着一上午可以割很多,喂猪沤肥。

后来黄露露有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发夹,在城里的灯火辉煌的购物中心,对着一尘不染的镜子试戴。她对自己的长相身材超级满意,爸爸是帅哥,她继承了爸爸的脸庞和身材,除了没有胡子,她就是女生版的爸爸。她侧转身,看自己镜子里的发夹,她的头发乌黑发亮,绸缎似得,发夹款款的束起马尾,安静的盖住了她雪白的脖子。她伸出右手,把自己的马尾拉到胸前,亲吻着上面的薄荷香味,金色的发夹妥帖合用,她太满意了。但是,童年那丢失在黑夜里的塑料发夹呀,你到哪里去了?

城楼的钟声敲响八下,黄露露坐在硬木椅子上,没有棱角的线条固执的看护她,她依然感觉不到一点点光,其实凭借呼吸,她能知道这是秋风怡人太阳温暖的美丽清晨。她的眼前是宇宙的最深处,造物主遗忘的角落,这种彻底的黑暗能引发生物的灾难,黄露露受过高等教育,却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崩溃,她想摔掉豆浆杯,哪怕玻璃碎裂的声响,在黑的死海激起一圈裂纹也好呀。她左手捂着鼻子,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渗入鼻腔,无边的黑里,只有自己的器官是最忠诚的朋友,她把鼻子深深埋进掌窝,一种被神摩顶的奇妙感觉油然而生。她的心机转了一下,黑暗里却可以聆听神在面前的训诫,自己有好些忏悔的话想说,身体却有股力量拉扯着她不让她说。

黄露露靠在硬木椅子上睡着了,秋天的阳光洒满她全身。

她和妈妈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,昨夜一场大雪,掩埋了整座城市,铁轨却铮亮,得动员多少人才能扫尽上面的雪呀。眼前有六股铁轨,爸爸不知道从那一股上到来,有些火车轻轻的进站,有些火车怒吼着出发,车轮在铁轨上弹奏,共鸣声撼动大地。到处是铁,到处是雪,黄露露觉着有点热,她看看妈妈。妈妈系着围巾,出神的看着东方,呼吸着一团团热乎乎的白汽。

黄露露问妈妈,火车从哪里来?妈妈说从沈阳来。沈阳有漂亮发夹吗,黄露露问。妈妈笑着说,有呀,你爸爸肯定带来一个发夹的。真的,爸爸带给她一个塑料发夹,红色的一头有朵剜刻小花一头紧密的合在一起的弹簧发夹。爸爸给她戴上,黄露露看着爸爸,爸爸也凝视着黄露露。爸爸的瞳孔真黑,似乎能容纳所有的光线。黄露露那一刻知道,世界上最黑的是八月半大雨的夜,比它更黑的是爸爸的瞳孔。夜因为缺少光而黑,瞳孔却因为涵有所有的光而黑。

明天就要摘掉纱布了,黄露露笑了。她嗫嚅着一句诗: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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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1-12 11:00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拜读佳作,感佩才思!文笔俊秀,清新典雅,点赞致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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